女太监

2021-01-31 18:02:31

古风

女太监

1

我偷摸进宫那年,只有十四岁,御乾宫的掌事公公犯了事儿,皇上身边正缺个伺候的人。

许多人眼巴巴地上前,秦修看都不看一眼,唯独在我跟前停下。

“抬头。”

当皇上的大抵说话都是这般蛮横。

我可得照做,不敢直视龙颜,只将眼神放在他胸口处的龙纹上。

当我数到第三行第四片龙鳞时,明黄色的袖口忽然从眼前划过去,说话人扭身便向门外走。

“就你了。”

嗯?

我一时慌神,从没想过这一出。

身后响起小声嘀咕:“都说皇上平日里挑选下人只看中长相模样,今个儿可算是见识了。”

“可不嘛,倒是便宜了这个新来的小子,谁叫我们生得不如人家秀气呢……”

一阵哄笑中,我越发觉得没脸,分明不过是内务府选个内侍,这冷嘲热讽的场面倒和后宫娘娘争风吃醋别无二致。

长得好看怪我咯?

叹口气的功夫,不知秦修何时又折了回来,质问我:

“你为何不跟上朕?”

我硬着头皮,学着身边人的谄媚,捏着嗓子上去赔笑脸:

“皇上莫怪,奴才这不是来了么?”

秦修却是顿住脚,上下打量我一番,皱眉道:“以后你尽量少开口说话。”

“……”

我咬牙扯笑,冲他点头。

2

秦修嫌我娘们儿唧唧的,无语,他这是找太监,还是找爹呢?我进宫之前也没人告诉我,皇上是这么个事儿哔呀。

“是,奴才阉人一个,自然比不得皇上九五至尊,气宇轩……”

“啧,”秦修咂嘴以示不满,又斥我,“你这小子尖声细语,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……”

“哦。”

“哦什么哦,太阳这般毒辣,还不取来华盖。”

他又吼我。

“哎呦——”

那华盖又高又沉又不好举,连坠着我整个身子也七扭八歪,不仅没能为皇上遮蔽烈阳,反而跌了个跟头,一屁股坐到龙腰上。

华盖一竿子捅了柿子树,好巧不巧一颗熟烂的柿子直愣愣掉落,“啪叽”一声又在秦修头顶开了花。

黄澄澄、金灿灿,香气四溢,汁水满溅。

秦修双目紧闭气结不语,身后侍从傻眼怔住惊呆下巴。

我大脑飞速运转,从天子身上跳下来,翻身直接行了个大礼,夸张堆笑开始瞎掰:

“恭……恭喜皇上贺喜皇上!好兆头呀好兆头!您看这么多人,这么多柿子树,独一份的幸运砸在您头上,一定是预示您新一年事事顺心、万事如意、心想事……”

“是你嫌命太长了吧?”

秦修翻身,扶腰而坐,怒目而视。

我转笑为泪,把脑袋摇成拨浪鼓,从袖口抽了条帕子要上前收拾。

“诶,别动,”秦修制止我,又煞有其事地指向头顶惨状,斜笑道,“这可是朕的幸运,你若想蹭也成,只要将这宫中柿子树采摘干净,朕便发善将这份幸运传递给你……”

金秋时节,皇宫前后柿子树不下五十棵,全部采摘干净只怕要了人老命。

“怎么了?”皇上终于伸手将头顶不可名状之物取下,在我眼前晃悠,“不想要这恩典?”

我呵呵笑道:“怎么会……”

“啪叽——”

秦修平日金尊玉贵养着,手劲儿倒是不小,一巴掌呼上来,把我整得神清气爽。

柿泥铺满我整张脸,伸舌头一舔,甜丝丝的。

3

我无父无母,本是京城霓裳阁中的招牌绣娘,最近接了一单大生意,客人指名裁一套行笄礼时所穿衣裙,花样款式格外挑剔。

宫缎典雅,雍容之中不压清丽娇俏,少女珠翠,芙蓉粉黛不失贵女风范。

我抱怨:“这哪里是及笄,不知道的还以为要入宫当皇后去呢……”

“嘘!”老板娘慌张禁声,与我神秘暗示:“你只管做好衣裳,若能讨得这家小姐欢心,还怕将来打不出我们霓裳阁的名声?”

人家都说不差钱,我自然得多花些心思在绘制图样上,本想着混进皇宫一日游找找灵感,哪成想贵妃美人穿戴没看成,倒被皇上挑选做了身边儿人。

“话说清楚,是贴身太监。”老李头儿纠正道。

李总管是内务府小头头,负责宫外采买等事宜,那日也是他收了我银子帮我混进宫,眼睁睁看着我被皇上相中领走,又倒霉地被处罚在这里摘柿子。

“我何时能出宫?”我问他。

老李头目光闪躲:“近日宫禁加严,再等等……”

“呸!”我从柿子树上跳下来,言语不太客气,“当初说好包接包送,万无一失,出不了宫给我退钱!”

老李头不乐意:“这也不能全怪我呀,若不是你生得好看被皇上相中,当日便能出宫……”

想想也是,天生丽质我还真没招。

见我嘴角偷乐,老李头又顺势上前安抚:“莫慌,皇上与太后下月便有出宫事宜,到时候你趁乱开溜,谁也发现不了……”

“行吧,”我又爬上树,摘起柿子,“既来之则安之,多瞧瞧贵人们衣裳首饰也不赖……”

没成想当晚我便在御乾宫见一美人,肤白如雪,娥眉青黛,只是这审美有待提高,穿金戴银,通身俗气。

“今夜月色正好,不如皇上与妾合宫。”

这一开口,更是不同寻常女子。

秦修难得窘迫,以咳嗽掩饰慌张之色,余光瞥见我在一旁偷笑。

“小柿子,你还不知罪!”他忽然沉色,莫名其妙怒斥。

嗯?小柿子?谁叫这么土的名儿啊?

我纳罕着环顾殿内一周,无人应答,倒见秦修目光炯炯,似要把我瞪穿。

得,出来玩儿一趟还被御赐了个艺名。

“我!”我无奈招手,“我是小柿子,怎么了吗皇上?”

“今夜朕本应与张婕妤……额……欢好,却因你白日重击朕的腰腹只得作罢,如此扫兴还不知错?”

秦修边说话边皱眉扶腰,哎呦哎呦的叫唤,可比我娘多了。

我熟练一跪,也哭哭啼啼地陪他演戏:“皇上饶命啊皇上,您与张婕妤情真意切,是我不知轻重,是我棒打鸳鸯,是我……”

“皇上便饶了这小柿子吧,”张婕妤心善,竟为我求情,“皇上玉体为重,臣妾改日再来。”

“那……也只好如此了。”秦修扼腕,面露遗憾。

一看就是老阴阳人了。

张婕妤走远,这位阴阳人终于松下口气,我便趁机上前:“皇上你看我犯这么大错,要不……赶出宫去?”

“想走?柿子摘完了么?”

秦修说这话时的表情贱嗖嗖的,手上还从果盘里抓了颗冬枣往嘴边儿送。

“诶,皇……”

“啧,”他又不耐烦地咂我一声,“怎么了又?”

我上前进酒:“没什么,别理我。”

柿子配枣,拉不死你!

4

害人终害己。

MD,当皇上的拉屎都得叫人陪。

我白天摘一天柿子,浑身酸痛不说还要抱恭桶在这儿守夜,主子几度发热上吐下泻,太医三番五次传了又传,这当太监可比做衣裳麻烦多了。

凌晨,秦修又服了帖药,折腾半天总算合眼,我上前探他额头虚汗,却冷不丁被他给攥住手腕,挣脱不开。

“母亲,母亲……”他皱起眉头,小声叨念。

有便宜不占王八蛋,他是皇上也不行。

“诶,为娘的好大儿呦~”

“母亲,母亲……”

迷糊睡着的人听见回应,手上更是加重力道,顺势一拉便将我困在怀里,令我险些窒气。

“儿子啊,咱有话好好说……”

秦修也不顾我挣扎逃脱,愣是死活不撒手,听见这句竟像孩子似的呜呜哭啼:

“我不想娶那沈家女!”

“不娶不娶,咱不娶……”我只得哄他。

“母亲,”怀中人抽噎,一字一顿,“儿臣……定会击败沈家,为您报仇。”

早听闻沈太后并非圣上生母,垂帘听政不肯放权,二人面和心不和,今日偶然听见这番梦话,只怕是皇室关系比常人所见更为错综。

这皇上除了脾气差,心眼小,毛病多以外,倒也不像是外界所说那般不堪,尤其是这长相,本就生得五官清俊,眉眼多情,此刻面色惨白,哭诉落泪便更是惹人怜爱了。

或许我真该对他好点儿。

“呜呜呜……我不娶那沈清萱……”

“好好好……不娶……”我抽出胳膊给他顺气,“小可怜睡觉觉……”

嗯?沈清萱?有点子耳熟。

罢了罢了不琢磨了,累了一天困死了。

就这样,我糊里糊涂成了这宫中第一个爬上龙床的太监。

“你还挺光荣?”老李头儿损我。

“咋可能嘞?”我反驳着,往假山后躲。

鬼知道我睡着发生了啥,醒来时秦修已不在身侧,御乾宫的宫女太监却是各个见了我便窃窃私语,满脸揶揄。

“会不会是因为这个?”老李头指了指我的后脖颈子。

我背手一抓,从后衣领处掏出一截子多余的绸缎儿来,明黄刺绣,手感丝滑。

老李头吃惊:“这是断……唔唔……”

我连忙捂住老李头嘴巴,警告道:“不知道的事儿别瞎说!那么多人盯着,若我入宫之事暴露,咱俩可都是欺君之罪……”

“欺君?什么欺君?”身后有人出声。

我叹气:“关你什么……”

话没说完我扭身一瞧,见秦修被众人簇拥而来,于我面前站定,身着的龙袍还真就少了条袖子。

我连忙将手上布缎一把塞给李老头,身手敏捷地先磕了个头。

“皇……皇上,我昨晚……我错了皇上……”

舌头打结,语无伦次,我解释不清。

谁料秦修却是眼底含笑地扶起我,言语不明:

“不必认错,昨晚……朕很喜欢。”

“嗯?”

秦修,你不对劲。

“情难自禁嘛,朕理解,不过……”

他一顿,举起胳膊来,我疑心又要呼我巴掌,赶紧便逃,又被他给一把拎住后衣领。

“不过朕这衣裳,可是尚衣局缝制数月才得,你可得赔朕……”

我欲哭无泪:“这是你自个割的……”

“那我不管。”他嗔怪。

“好,我赔,”我硬着头皮认下,“你说怎么赔?”

秦修闻言一笑,牵起我的手便走。

““赔”朕用膳。”

宫女、太监、侍卫,听讯而来的御膳房大娘,围观者不下半百,我就算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。

5

皇帝吃食果然美味,油条都比外头炸得酥脆,我难得饱餐一顿,却见对面人一筷不动,眼中含情带蜜地盯着我。

“皇上,奴才斗胆一问……”

“嗯,你问。”

“你是不是真把我当你娘了呀?”

“……”

秦修眼神一晃,嘴角抽搐,扭头吩咐身边宫人先退下,把门带上。

小宫女们出门时各个低头红脸,娇羞含笑,脑袋里指不定想了什么不正经东西。

这边秦修见众人退下,立刻敛起笑容,从对面站起,将我一步一步逼至墙角,我暗叫不好,想逃已不赶趟。

“无论你昨晚听到什么,看到什么,统统烂在肚子里,否则,”他沉声顿了一下,神色凶狠地抢走我嘴里的半根油条,“否则你的下场就和它一样……”

说罢,秦修握拳,将油条捏得粉碎,掉了一地渣渣。

“记住了吗?”他又瞪我一眼。

“嗯嗯!”我直点头。

“行了,没吃饱接着吃吧。”

“好,”我又坐到饭桌前,看人眼色,“皇上我还有个问题……”

“说。”

“昨晚……我们……”

“昨晚我们什么事儿都没有,真以为朕会看上你这个太监?”

“那今早……”

“今早不过逢场作戏,日后你若配合的好,好处不会少。”

“那这好处能现在兑现吗?”我试探问。

“啧……”他又咂我一嘴,“得寸进尺。”

我双手作揖,直女嘟嘴撒娇:“拜托拜托……”

倒见秦修一愣,躲了目光问我:“那你想要什么?”

“奴才想让皇上恩准我在尚衣局自由出入,随意用料。”

秦修嫌我胸无大志,难得机会却像女子一般只想摆弄针线,我懒得与他掰扯这针线中的学问,只与他说尚衣局绣娘各个心灵手巧、娇俏可爱。

“那下次一起。”他冲我挑眉。

我知道秦修是想扮猫吃老虎,装作不学无术,只知吃喝玩乐来掩人耳目,包括故意假装与贴身太监厮混,也都是为了贴合“昏君”人设,以降低沈家警惕。

但这有时候我又替他担心,我担心他装得太久太像了,最后真的变成一只猫,痴痴傻傻,一事无成。

“小柿子!小柿子……”

还黏人。

我无奈道:“皇上,又怎么了?”

“你这是在做什么?”秦修眨着一双求知若渴的大眼睛问我。

“描花样儿。”

“描花样儿做什么?”

“做衣裳。”

“做衣裳给谁穿?”

“张婕妤……”

“嗯?”秦修闻言赶紧跳出八丈远,躲进竹竿晾晒的染布后,猫腰探头问:“哪儿呢,哪儿呢?”

“没来,”我被他这滑稽动作逗笑,又问道,“张婕妤一片赤诚,皇上躲什么呀?”

秦修松口气出来,冲着我的脑袋来了一下,说:“帅哥的事你少管,小孩子懂个屁。”

我撇嘴驳他:“我都快十五了,这未来的皇后不也同我年龄相仿?”

秦修蹙眉问道:“你听谁说的?”

“张婕妤告诉我的呀,她还说……”

“小柿子?”门外忽然传来熟悉女声,“小柿子你在里面吗?”

说曹操曹操到,张婕妤听见我说话声音,欢快地踏进尚衣局寻我。

“快快快……快躲……”

我慌慌张张地把秦修往染布后藏,手忙脚乱中忽觉一道柔软触感隔着纱料,“啵”的一下印在我右侧脸颊上。

“小柿子,你怎么不应我呀?”

张婕妤走近,我才迷迷糊糊地转过身,答道:“画……画花样儿,没听见。”

“啊呀,”张婕妤惊呼一声,拉起我的手来,“你脸这么红,可是被谁扇了巴掌?是皇上?”

“没有,不是……”我没脸地摇头,拼命地否认,“是这染布掉色!”

6

张婕妤为人豪爽,出手阔绰,我自然要与她交好。

前些日我没事就往尚衣局跑,偶然看见张婕妤挑选新衣裳,专往那富贵庸俗的料子上摸。

张婕妤正值桃李之年,又是缕金挑线又是彩霞云纹,难免老气横秋,再加上罗衫宽大不修腰身,形如孕妇。

“婕妤何不试试这烟云彩蝶裙,粉嫩颜色正显您的雪白肤色。”

张婕妤摇头:“只怕与我年纪不衬。”

“衬不衬,婕妤还得上身试试才知。”

张婕妤听了我的话,改了个素净妆面,裙子上身瞬间年轻不少,引得周围绣娘也连连称赞,婕妤自个也满意,得知我也会做衣裳,又满心期待交给我一个大任务。

下月张婕妤随皇上出宫赴宴,设宴东家中有位小姐年纪不过十四五,张婕妤不想输了阵仗。

“小柿子拿着,这是订金。”张婕妤随手掏出沉甸甸的钱袋,整个交到我手上。

行吧,反正这尚衣局布料一应俱全,我何不趁机多捞一笔。

张婕妤不想在少女跟前尽失花色,衣裙款式尽量清新脱俗便好,只是这入宫前的客单须得简约之中不简单,细微之处见巧思,叫我好生琢磨。

可巧那日张婕妤托我给皇上送碗参汤,我却见秦修对着一幅画发呆,待走上前去看清画中美人,我也发了呆。

那是一条金银丝鸾鸟朝凤绣纹朝服,湛蓝明媚,惊艳大气,腰身若隐若现,庄严之中难掩曼妙。

“妙哇。”我不禁感叹。

秦修意识身后有人,飞快将画收起,张口便骂:“放肆,朕说过不准任何人进来!”

宫人都默认,我与秦修关系匪浅,自然不在这“任何人”之中。

我手上端着盘子,心中也有点委屈:“是张婕妤差我给你送参汤,说是壮阳。”

秦修听了,更是气不打一出来:“朕看起来肾虚么?你与她那般要好整日待在一起,要喝你喝!”

“喝就喝!”

我赌气端起汤仰脖就喝,一口干掉大半碗,喘气喝第二口的时候听见外面通传,说是张婕妤来了,吓得我赶紧又把嘴里汤水吐回去,连盘子带碗塞进秦修怀里,三步两步躲进屏风后。

“听小柿子说,皇上前两日还和他一块儿爬树,想来是这腰伤已大好了。”张婕妤明着暗示。

秦修又推脱:“朕有政事要忙,今日还是……”

张婕妤看了一眼秦修手中汤碗,会心一笑,自顾自开始解起衣裳扣子。

“皇上,妾身寂寞……”

秦修上前,却是正人君子般目不斜视,将她把衣衫拉上。

“在这宫中,何人不是忍受孤单?”

张婕妤不忿:“那皇上与小柿子……”

“行啦,闭嘴吧,”秦修失去耐心,直接将张婕妤向门外推搡,“更深露重,婕妤早些歇息。”

张婕妤不甘不信,扒着门框追问:“你当真什么感觉都没有?”

有哇,咋可能没有。

我在屏风背后浑身燥热,身痒难耐,喘不上气还想男人。

“小柿子,你脸怎么这么红?”

汤里下了合欢散,男人来了,我便控制不住地想蹭想抱,想亲一亲。

“秦修!”我一把抱住。

“哦豁!竟敢直呼朕的名讳……”

我趁着糊涂,耍起无赖:“你怎么又吼我呀,还不让我出宫,还……还毁我清誉,讨厌你……”

秦修叹气,又似埋怨不满:“你以为朕是喜欢你才把你留着?要不是还有点用处我早把你丢出去了……”

“嗯~”我摇头晃脑地缠着他的脖子,往他胸膛里钻,小声嘀咕:“等我办完事,自己就走啦……可是……”

“可是什么?”

“嘿嘿,”我揪起秦修的耳朵,神神秘秘偷笑,“可是……我想你亲我一下我再走……”

“……”

空气安静片刻,神志不清间我觉得秦修的鼻息近了,又猛然听见啪的一声脆响,是熟悉的呼巴掌声,我身上却不疼。

哇,秦修居然自己扇自己!

7

金秋十月,天气骤凉。

秦修抱着我一路颠簸,最后将我投进碎心湖里,冷水扎得我浑身激灵汗毛直竖,一下子就找回了精神。

回过神儿来时我虽然没脸,但也庆幸好歹没有暴露女儿身。

“啊嚏——”

“传太医!”秦修大惊小怪。

“不用,”我连忙推辞,又乘机说,“风寒而已,皇上准我休息几日便能大好了。”

秦修心虚我昨夜替他挡了灾,自然答应,我也赶紧趁着空闲,照图纸做好了那两套衣裳。

那夜我与秦修的笑话传到张婕妤耳朵里,她不好意思再见我,只命宫人将衣裳取走。

霓裳阁的那一套我也紧赶慢赶,在到期前两日交了货,老板娘托老李头传话过来,说客人很满意,赏钱比货款都多。

这边忙完我才安下心来,那边秦修像是得到小道消息似的催我上岗,我谎称病情加重,想再偷几天懒,谁知片刻便有人来敲门探病。

“身子可大好了?”秦修问我。

我一阵撕心裂肺咳嗽,颤颤巍巍道:“难为皇上记挂,再养几日也就痊愈了。”

“那朕与太后过两日出宫,便不用你服侍了。”

“啊?”我傻了眼,赶紧找补,“别呀皇上,别人伺候您我哪儿放心呐……”

秦修挑眉一指:“那你这身体?”

“皇上进门佛光普照,令我神清气爽,浑身充满力量……”

“那今晚便回御乾宫服侍吧。”

秦修扬长而去,我怎么觉得像是被他给套路了。

天色见晚,秦修命我传膳,丰盛佳肴都上齐了他却说没胃口。

“你吃吧,正好补补身子。”

上回合欢散的事还心有余悸,听他这话我更是犹豫,不敢上前。

“放心吧没毒,”秦修一把将我拉到他跟前坐下,又将筷子递过来,“上回是我失礼,害你落水生病……”

我反应过来:“皇上是在向我赔罪?”

秦修眼神飘忽,嗯了一声。

“那您能把上回那幅美人图拿来,叫我仔细瞧瞧吗?”我蹬鼻子上脸。

秦修纠结片刻,还是拿来递给我。

“这是母亲入宫那年画师为她所作画像,父皇也是凭着这幅画一眼便相中了母亲……”

我上回只顾着看画中衣裳,当下定睛一瞧,这画中人果真就生了一双与秦修相似的眉眼。

“先皇后真是个大美人。”

“那是。”秦修得意道。

我忽然想起前几日给霓裳阁做的那条裙子,借鉴了先皇后衣着,恐有不敬之意,后怕地对着画像行了几个礼。

秦修又开口说:“你既已得知朕的秘密,过两日出宫就要为朕办件事情……”

无语,这秦修跟卖瓦盆似的,整天一套又一套。

8

今年及笄女子尤其多,可像沈家小姐这般隆重的及笄之礼,全京城只此一份,满朝文武捧场,太后亲自做主礼人。

还有传言说,沈清萱及笄礼毕便会立刻与皇上成婚,所以这发簪都是直接准备的金凤步摇,何等荣耀。

人比人,气死人,月底我便也满十五,却只能随手采根狗尾草掖在帽沿儿。

“小柿子,”秦修再三叮嘱,“等会儿宴会开始,朕一出去你便跟上。”

“小柿子,”老李头反复强调,“等会儿宴会开始你就开溜,这可是唯一的出宫机会。”

正当我犹豫不决听谁的,便听见席间连连惊叹,原是那沈家贵女沈清萱终于出场。

我也抬头张望一眼,却是惊得冷汗涔涔,沈家小姐身上那套湛蓝衣装,不是我亲手所做还能有谁?

霓裳阁的神秘客人竟是沈家沈清萱……

坏了,我连忙向宴席中央放眼,果真看见秦修面色铁青,拳头紧攥,与母亲相似的衣裙被杀母仇家之女穿在身上大肆炫耀,要我我也心下难受。

完蛋,我又闯祸了。

“快快快……”李老头来催我,“府上的侧门还没关……”

席上太后起身为沈清萱插簪子,秦修一个闪身溜进后院。

我哭了一鼻子:“李老头,我怕是走不了了。”

沈大人有本见不得光的账簿就藏在后院里,秦修想趁着今日人多眼杂取了沈家把柄,缺个人帮他打掩护。

时间紧迫,我与秦修互换衣裳,他便抓紧溜进沈大人书房翻找,谁知这后院里竟养了看家犬,不多时便听见异响狂吠不止,马上就要将人引来。

“何人在后院?”有人喊。

“皇上,来人了!”

我心急闯进书房,只见秦修翻得满屋狼籍,人已经追到门口,事情只怕要败露。

秦修惊慌张望,转头向我发令:“脱衣服!”

“啊?”我一时瞠目。

“来不及了,快……”秦修直接上手解我的衣扣,一个心急连带着亵衣一起扯烂,露出一截子裹胸布来。

“啪——”

那是我第一次扇秦修巴掌。

“你……你是……”

秦修捂脸发愣,见有人踹门进来又赶紧回过神,情急之下将我一把搂进怀里遮挡。

太后审问,让我交代为何与皇上衣衫互穿,秦修没皮没脸地抢白:

“房中之趣,母后不懂。”

天子风流几日传遍京城,沈家颜面扫地,不再重提立后之事。

9

年关之后,春暖花开。

那日宴席残局,张婕妤阴差阳错得了账本,托我转交皇上,说是戴罪立功,这才有了后来齐王殿下班师回朝,与皇上里应外合废了沈后垂帘,又彻底卸了沈家兵权。

我这才知道原来张婕妤早与人私定终身,入宫前便有遗腹子,这才想方设法求得皇上临幸,为腹中孩儿求个名分。

好家伙,我直呼好家伙,从前我只知这女人路子野,却想不到竟如此之野。

“她这也是为了名节声誉,身不由己,”秦修在我耳边悠悠开口,“就像是你看你名声如今就不是很好,朕不介意……把你给娶了……”

“皇上说什么?”

秦修清清嗓子:“朕说,你可以嫁给朕……”

“这话还是不好听……”

“朕……我说,”秦修改口,又拿出和母亲撒娇的语调,“求求你嫁给我……”

说罢,又掏出一把红柿花纹的金簪插在我发髻上,嘴上抱怨:“小孩子就是麻烦难哄……”

次年十月,秦修让位齐王,带我出宫搬进一个种满柿树的院子。

“小柿子,小柿子……”

我在屋里对着窗户织布绣花,他趴在树上边摘柿子边唤我的名字。

自此以后,秦修与我日日相伴,事事顺心。

作者猫宁
作者猫宁  VIP会员 事已至此,先吃饭吧。 5G冲浪种子选手,国家一级接梗大师 资深饭圈小透明,常年减肥爱好者 有趣双子座,天生喜剧人 大四中文系,刀子里藏蜜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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遇狐

我等愧对恩师,拿小石子冒充银子抵了学费,现在还一部分,剩余他日再还。 近日里,私塾的李夫子心情有些不痛快,原因是春天又到了——又是私塾收学费的季节了,而这次在收取的碎银子里,居然又发现了小石子! 把他给气得呀…… 学费都是娃娃们从家带来交给他的,他明明亲自点收的,都是白花花的碎银子,可等到拿回家一看,还是同往年一样混入了小石子,总数对不起来。 “不知是哪家的娃娃,欺负我老眼昏花,拿小石子冒充银

一枝青梅翻墙来

东施见宋玉吃醋的样子红扑扑的,可爱极了,忍不住亲了他一口。田家地头,三两孩童结伴放风筝,欢声笑语,,柳梢枝头,新芽慢慢生长,燕子呢喃,几缕炊烟飘卷淡淡小山。 村庄里,成排的茅草屋熙熙攘攘,男人地里干活,妇人背着幼儿忙活生计。村屯某处,一道土篱笆修成的墙分隔两户人家,一家姓东,一家姓宋,东家有女初长成,容颜美丽,姿色无双,宋家有子,俊俏无比,才华出众,写的一手好文章。 村里瞎眼阿嬷都称赞两人是天造地

安平纪事:雾山篇

在吃素和吃肉之间,女主毫不犹豫的选择了多金帅气的男二号!安平六年,北方大旱,庄稼几乎颗粒无收,天上飞的,水里游的,地里钻的都被人掏了个遍,连深山中也不能幸免。 阿婕拖着饥饿又疲惫的身子勉强撑在树干上,太阳照的她头脑发晕,她喃喃自语道:“这世道,人难过,妖也难过啊。” 阿婕是只猫妖,活了 多年她一直居住在雾山深处,灵力微弱,却也逍遥自在,可是这场灾难,却把人类带入了这里,她亲眼看着自己的亲朋好友

苍凉我心

若是我们不曾相遇,不曾年少,不曾拥有该多好。苍耳,是山上随处可见的一种杂草,附上谁的身,便一直粘着他。我……叫苍耳,父母希望我能像苍耳一样,无论怎样都要活下去。我当过富家小姐,也体验过贫民生活,现在我是一个乞丐。 天邕朝的人都知道,苍相国卖主求荣背叛主君,将不满十岁的太子赶出天邕都城,另立新主。那一年我六岁,那是我第一次进宫,富丽堂皇,雄伟壮观。路过御花园,那里比任何一处的景色都美。御花园,囊进天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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